“你舅开价五十万，把那栋三层楼卖给你。”
我妈把手机递到我面前，屏幕上是舅舅发来的语音。背景里有纸箱拖动的声音，舅舅说得很快，像是怕我还没听完就拒绝。
“房子有三百来平，院子也在。我们下个月就搬走，东西你舅妈已经收得差不多了。五十万，你要是愿意，房子就留给你。”
我只听了一遍，把手机放回桌上。
“不买。”
我妈没料到我答得这么快。她脸上的笑停住了，手指还压在屏幕上。
“你先别急着拒绝。那房子盖得好，三层，带院子，门口还有桂花树。五十万，你到哪儿找这样的房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不买？”
“因为不买。”
她皱起眉：“你舅不是外人。你小时候住他家，他帮你找工作，结婚时还给你包了红包。现在他搬走，想把房子卖给你，你连去看一眼都不肯？”
“我去看了也不买。”
“这话说得太难听了。”
我没再解释。
我不是不记得舅舅帮过我。相反，那些事我记得很清楚。正因为记得，我才不想稀里糊涂地接过一栋开价明显不对的房子。
那栋房子在镇上老街尽头。舅舅周建平五十八岁，舅妈五十六岁。他们住在那里快二十年，儿子周涛几年前去了外省，成家后有了孩子。现在他们打算搬过去，帮忙照看孩子，也方便舅妈去医院复诊。
搬家听起来合情合理。
不合情理的是五十万。
那是一栋三层自建房，带院墙、阳台和一间杂物房。镇上普通的二手房面积小得多，价格也不低。自建房的交易确实有手续上的限制，可舅舅开出的价格，仍旧像是在催人赶紧接手。
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，只觉得这份便宜来得太急。
我妈见我不吭声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舅说了，别人出得再高他也不卖。他是想着你。”
“那我更不能不问清楚就答应。”
“都是一家人，难道他还会坑你？”
我看着她，没把心里的话说出来。
一家人当然可能不坑彼此。可一家人也会着急，会隐瞒，会把自己担不起的难处往亲近的人手里递。
我妈把手机拿回去，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你自己想想。你舅要是等你一句话，等到最后你还是不买，你让他怎么想？”
我没回答。
那天晚上，林静下班回来，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她。
她刚脱下一只鞋，又穿了回去，站在玄关看我。
“你拒绝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连房子都没看？”
“照片看过了。”
“我说的是现场。”
“没去。”
她把包放在椅子上，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“你这么快就决定了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知道我第一反应是什么吗？”她走到餐桌旁，拉开椅子坐下，“我想，五十万要是能买下来，我们是不是能搬过去住。现在住的房子小，孩子长大了也需要房间。房子带院子，面积又大，离我上班的地方也不算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，还拒绝？”
“我觉得不对。”
她的眉心慢慢拧起来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“说不上来，你就先替咱们家把门关上了？”
她这句话让我一时答不上来。
林静没有立刻争论。她从卧室拿出一张银行卡，放在桌上。
“里面十八万。备用金有三万。要是真买，咱们可以先算清楚，再决定怎么筹。不是说一定要买，我只是觉得，至少该把房子看过、手续问过。”
“我不买。”
“你连手续都没问，怎么就知道不能买？”
“舅舅只说五十万，没有说别的。”
“那你问啊。”
我看着那张银行卡，没有伸手。
林静的声音有些发紧：“你舅以前帮过咱们。现在他搬走，低价把房子留给你，你一听就拒绝。你不怕他觉得你不念旧情？”
“我怕的是我们把一家人的日子押进去，还不知道押的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倒是去弄清楚。”
我沉默着。
她把银行卡收回去，放进抽屉。
“明川，你要是不想买，可以。但你不能拿‘我觉得不对’当成所有答案。至少你得亲自去问清楚。”
第二天早上，我去了舅舅家。
那条老街比往常安静。几家店门上挂着“暂停营业”的牌子，路边堆着搬家用的纸箱。舅舅家院门敞着，桂花树底下落了一层小黄花，花盆整整齐齐摆在墙根，里面的土被倒了出来。
舅妈坐在台阶上，手里捏着一条旧毛巾。
“明川来了？”她抬头看我，笑了一下，“你舅在屋里。”
我叫了声舅妈。她想站起来，手撑着膝盖试了两次，才慢慢起身。
舅妈以前做事利落，院子里的花草一直收拾得很整齐。我小时候来住，她常在桂花树下择菜。如今她动作慢了许多，手指关节也有些变形，毛巾被她攥在手里，拧了几次都没拧干。
我问她：“最近身体怎么样？”
“老样子，疼一阵，好一阵。”她把毛巾放到盆沿，“你舅怕我路上累，搬家什么都不让我拿。”
“搬去表弟那儿住，离医院近一点？”
“是。小涛家地方不大，先挤一阵。等安顿下来再看。”
她说完，侧身让我进屋。
一楼空了一大半。原先靠窗的木桌不见了，电视柜和沙发也搬走了。墙上挂钟的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，钟摆不动，屋里只剩一股家具挪走后的灰尘味。
舅舅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拿着两个搪瓷杯。
“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先看房吧。”
他说得平静，像是这笔买卖已经定好，只等我过来签个字。
我跟着他上了二楼。三间卧室的床和柜子都搬了，只剩几个墙钉。三楼两间小屋里还堆着纸箱，一间装着杂物，另一间贴着表弟小时候买的球星海报。
“房子这些年一直是你们住。”我问，“为什么卖得这么急？”
“人都要走了，还留着做什么？”
“就五十万？”
“你是我外甥，便宜点给你不行？”
“便宜也得有个数。”
舅舅没接话。他带我走到阳台，指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
“这树是你姥爷那会儿种的，长了快三十年。你小时候写作业，老坐在树下。房子给你，树也给你留着。”
我望着那棵树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舅，你为什么不卖给别人？”
“有人问过。价钱高一点，我没答应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说了，想留给你。”
“如果我不买呢？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在我脸上。
“你会买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他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下来。
“你都没看完，就这么说？”
“我看完了。”
“你连价格都没还，就说不买？”
“不是因为价格。”
“那是因为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这房子有没有贷款，宅基地手续是不是齐全。五十万到底只算房款，还是还包括别的事？你一句也没说。”
舅舅抿了抿嘴。
“房产证和土地手续都有。”
“那就拿给我看看。”
他下楼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，放到桌上。里面有房屋相关的材料，还有几张旧票据。我没马上翻，只问：“有贷款吗？”
“没有什么大问题。”
“那就是有？”
“房子本身没问题。”
“舅，我问的是有没有贷款。”
他把文件袋按住，手掌压在封口上。
“你过来就是查我？”
“我是想弄清楚自己要不要买。”
“我还能把你往坑里推？”
“你如果不说，我怎么知道？”
他盯着我，脸上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。
舅妈从院子里进来，听见最后几句，站在门边没有说话。她把毛巾放进盆里，手指在水里停了一会儿。
舅舅把文件袋收了回去。
“手续我都能办。贷款的事你不用操心。”
“如果有贷款，必须先说清楚。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
“你先处理完，我再考虑。现在我不买。”
他说：“我不是让你替我还贷款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房子有没有贷款？”
“因为我不想你一听见欠款，就把我当成来求你的。”
“你现在把房子卖给我，我当然要问清楚。”
舅舅把搪瓷杯重重放在桌上，杯里的水晃出来一点。
“你在外面做事这么多年，怎么说话还是这么生硬？”
“我没想说得好听。我只想知道事实。”
他沉默了半晌，最后把文件袋塞进抽屉。
“房子五十万。你愿意就买，不愿意就算了。”
“那我不买。”
舅舅抬手指向院门：“今天先到这儿。”
我没有争辩，转身往外走。
院门口，舅妈跟了出来。
“明川，你舅不是想难为你。”
“舅妈，我知道。”
“他就是怕我治病花钱，也怕搬过去以后还得让小涛负担。那房子空着，贷款还要还。他觉得你买下来，房子归你，钱也能周转开。”
我停住脚步。
“贷款多少？”
舅妈没有回答，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她的指节有些红肿，指甲边缘留着几道浅浅的划痕。院子里的水盆还没有端回去，盆边搭着一件半干的外套。
“舅妈，你们是不是已经欠了不少钱？”
她抬眼看我，嘴唇动了一下。最后只说：“你舅不想让你知道。”
“那你们把房子卖给我，想让我知道多少？”
她沉默了。
我没有继续问，走出了院子。
那天回到家，林静正在煮面。她看见我，关了火。
“问到了吗？”
“他说手续都能办，贷款让我不用操心。”
“他有贷款？”
“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不买。”
她的手停在锅柄上。
“是因为他说不清楚，还是因为你根本不想买？”
“现在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”她把火重新打开，“如果你只是因为他没说清楚而不买，那就把情况问明白。如果你根本不想买，就告诉我。别让我一边替你凑钱，一边猜你到底怕什么。”
我站在厨房门口，没说话。
她把面盛进碗里，端到桌上。
“我不是一定要住大房子。”她坐下来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咱们俩是不是在一起做决定。今天你拒绝你舅，明天你拒绝我，都不解释。你以为是在替家里守住风险，可在我看来，你是在把所有人挡在外面。”
“我没想挡你。”
“那你可以告诉我你知道什么，不知道什么，而不是一个人做完决定再通知我。”
她说完，拿起筷子。
那晚我们吃得很慢。她没有再提房子，我也没有主动说话。
第二天，我给表弟周涛打电话。
“你爸那栋房子有没有贷款？”
周涛那头顿了一下。
“哥，你去问了？”
“问了，他没说清楚。”
“我爸不想讲这个。”
“那你知道多少？”
“我只知道之前修房子时借过一笔钱，后来又办过抵押贷款。具体还有多少，我不清楚。”
“他为什么一定要卖给我？”
“他说房子给你，算是让你以后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“这不是原因。”
周涛没说话。
我又问：“舅妈的病是不是比他说的严重？”
“关节越来越疼，手也拿不稳东西。医院让她去外省看看，那里离我们近，复诊也方便。”
“她现在的治疗费够吗？”
“我爸不肯跟我说。他怕我们刚成家，负担不起。”
电话挂断后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。
那天晚上，我妈又打电话来。
“你舅说你去过了？”
“去了。”
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让我不买就别问了。”
“你们俩怎么都这么犟。”
“妈，你知道他房子有贷款吗？”
电话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劝我先买？”
“我以为手续没问题。他说卖给你，我就觉得是想帮你。”
“他也没告诉你有贷款。”
我妈叹了口气：“他这个人就是这样。家里有事，宁愿自己扛，也不想让别人知道。”
“扛不住的时候，就把房子卖给我？”
“你别这么说。他可能只是想留给你。”
“妈，留给我和让我接手债务，是两回事。”
我妈没有马上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你舅以前帮你，不是为了要你还什么。你也别把这件事算得太清楚。”
“我没算。我只是不能因为他帮过我，就不问明白。”
挂断电话后，我在客厅坐了很久。林静没有问我聊了什么，只把一杯温水放在桌上。
我说：“我想明天去信用社问问，确认有没有抵押。”
“你要让他知道吗？”
“要。”
“那就先跟他说。”
我给舅舅发了消息，说我打算核实房屋抵押情况，不是为了查他的隐私，而是如果要考虑买房，必须知道负债和手续。
他很久没有回。
第二天上午，我去了镇上的信用社。工作人员核对了舅舅的姓名和相关房屋信息，确认房子确实办过抵押贷款。她告诉我，剩余本金和利息大约四十二万，具体结清金额要以还款日计算。
我没有问更多，也没有要求看不属于我的资料。离开时，我把这个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
四十二万。
五十万的卖价，扣掉这笔贷款，舅舅手里实际能留下的并不多。可房子还没完成产权和宅基地手续的核查，价格里也没有说明哪些面积能依法办理。
我站在信用社门口，给舅舅打了电话。
他接得很快。
“你去问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让你别问。”
“你没说没有贷款。”
“房子抵押着，不代表房子有问题。”
“现在还有四十二万左右，对吗？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是想让我用五十万买房，再替你处理这四十二万？”
“我没让你替我还。房子卖给你，贷款先结清，剩下的钱我带你舅妈去看病。”
“那要先把贷款结清，办好抵押解除，再谈房子。不能一句‘卖给你’就算手续都没问题。”
“你非要跟我讲这些？”
“不是我非要讲，是这房子有抵押。”
“我卖给你，比卖给别人便宜。你也知道这房子不止五十万。”
“我不知道它值多少，更不知道哪些面积能办手续。”
“宅基地的事村里会处理。”
“什么时候处理？”
“以后补材料。”
“能不能补下来？”
电话那边停了很久。
舅舅声音低了些：“你连这个也打听了？”
“我问过村里。批的面积和实际建的面积对不上。多出来的部分还没确权。”
“不是说办不了。”
“也不是说一定能办。”
“你们现在买个房，非得一点风险没有？”
“不是一点风险没有，是我要知道风险有多少。”
他忽然提高了声音：“你以为我想卖吗？我不卖，贷款每个月要还，搬过去还要租房、看病、帮着带孩子。你舅妈现在连一只杯子都拿不稳，我还得守着这栋房子等手续？”
我没有接话。
“我知道你家也不宽裕，所以才只开五十万。钱先把贷款结了，剩下的我拿去安排她的治疗。你买下来以后，房子就是你的。以后手续慢慢跑，贷款也不用你管那么多。”
“如果我不买呢？”
“那我再想办法。”
“你问过舅妈，她想不想搬过去吗？”
“她不想让我为难。”
“她也不想你把一栋有贷款、手续不明的房子塞给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不想？”
“我见过她的手。也看见她在空屋子里连台阶都要扶着走。她要的可能不是房子卖出去，是尽快去看病。”
舅舅没说话。
我继续说：“舅，我不买这栋房子。”
“你就不能先帮我把贷款还了？”
“那不是买房了。”
“你以前差钱，我帮过你。现在我开口，你就不能帮我一次？”
这句话落下后，电话两边都安静了。
我握紧手机，掌心出了汗。
“你帮我的时候，没拿一栋房子和一笔贷款让我接。”我说，“我愿意帮你，但不能把不知道的风险当成人情还回去。”
“那你能帮多少？”
“我得跟林静商量。”
“现在你连钱都得回家商量？”
“我结了婚，有孩子。家里每一笔大钱都要商量。”
舅舅喘了口气，像是把一句更重的话咽了回去。
“好。那你慢慢商量。房子我不等了。”
“你已经等了？”
“有人问过，给五十五万。我没答应。我以为你会买。”
我握着手机，胸口发紧。
“为什么不卖给他？”
“我说了，想留给你。”
“可我不买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说完便挂断了电话。
我回到家，把贷款和宅基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林静。
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，先把桌上的购物袋收起来，再把孩子房间的门轻轻关上。
“你现在确定不买了？”
“确定。”
“即使以后手续补齐？”
“那也要重新看价格和我们的能力。但现在这个价格对应的，不是一栋手续清楚、没有负担的房子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有贷款？”
“我刚确认。”
“不是说贷款，是说你一开始就觉得有问题。你没告诉我，反而让我拿卡出来准备凑钱。”
我低下头：“对不起。”
她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，站起来。
“我不是怪你拒绝买房。我怪你不让我参与。你说不买，我可以接受。你说不清原因，我只能以为你在拿自己的感觉压过所有人的想法。”
“我当时确实说不清。”
“那你就告诉我你说不清。不是不说。”
她走进卧室，过了一会儿拿着那张银行卡出来。
“里面十八万是我们存的钱，不能拿去买一栋负债和手续都没理清的房子。但这件事不代表我们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你想帮舅舅？”
“我想先问清楚他缺多少，舅妈的治疗怎么安排。能帮到哪一步，我们量力而行。房子买不买是另一件事。”
“他未必肯收。”
“那得让他自己决定，不是我们先替他决定。”
我看着她手里的卡，心里一下子沉了下去。
她说得对。我一直把拒绝当成唯一清醒的动作，却忘了拒绝一栋房子，并不等于拒绝一个人。
我们商量了半个晚上，最后决定拿三万块给舅舅，不算买房，也不算借款。三万是我们能够承受的数目，不需要再向谁借钱，也不会让家里的日常开支断掉。
第二天，我给舅舅打电话。
他没有接。
我发了条消息：“房子我不买。贷款和宅基地手续要先由你自己处理清楚。我们家商量后，想拿三万给舅妈看病，不用还，也不是房款。你先考虑。”
消息发出去两个小时，他没有回复。
晚上九点多，转账被退了回来。
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，林静从厨房走出来。
“退回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再问一次。把钱的用途说清楚。”
我重新转了三万，备注写：“给舅妈治疗，不是买房款，不是借款。你愿意用就收下。”
这一次，转账没有退回来。
第二天中午，舅舅打来电话。
“你把钱转回去。”
“我不转。”
“我不缺你这三万。”
“你缺不缺，是你说了算。但我愿不愿意给，是我说了算。”
“你给了钱，别人会以为我卖房没卖成，还要外甥接济。”
“我不会跟别人说。”
“你妈也知道了？”
“她知道。”
舅舅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不想欠你。”
“这不是欠债。你以前帮我的时候，也没让我写借条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
“那就把这三万当成我想帮舅妈，不要跟房子绑在一起。”
“我说了不要。”
“钱已经在你那里。如果你不愿意用，可以先放着，或者将来还我都行。”
他在电话里重重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孩子，说不听。”
“舅，我不买房，不代表我不管你们。”
“你觉得我在逼你？”
“你不是想逼我。可你把贷款和房子放在一起，又不肯先说清楚，我就只能拒绝。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接个房子。”
“可我接的不是一栋空房子。是贷款、手续和你们没说出来的难处。你可以先告诉我，让我自己判断。”
舅舅没回答。
我说：“我不想跟你吵。房子我不会买。舅妈看病的钱，我能帮的就帮一点。两件事分开。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，最后他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挂断电话时，我没有觉得轻松。拒绝说出口了，事情却没有因此变得简单。
舅舅没再联系我。过了两天，表弟告诉我，舅舅已经把房屋抵押贷款的情况告诉他了。周涛劝父亲先别急着卖房，等结清金额和手续问清楚，再决定怎么处理。
我没插手他们父子间的事。
房子仍旧空着。贷款仍旧要还。宅基地的手续也仍旧需要舅舅自己跑。这些麻烦没有因为我拒绝就消失，我也没有能力替他们一口气解决。
三天后，舅舅和舅妈搬去外省。
我本来想不去送，林静却问：“你不买房，不代表不能去送他们吧？”
我想了很久，最后还是去了。
院门开着，屋里已经空空荡荡。墙上的挂钟摘掉了，只留下一个圆形的浅印。纸箱堆在院墙边，舅妈坐在小凳子上，膝上盖着薄毯。
桂花树下有一片落花，被鞋底踩成了暗黄色。
舅舅看见我，先低头去搬行李，没有说话。
我走过去帮忙。他把一个纸箱往车边拖，我伸手接住另一侧。
“里面装什么？”
“你舅妈的衣服和药。”
“我来搬。”
“我能搬。”
“我也能搬。”
我们谁都没再说话，一起把箱子抬上了车。
舅妈坐在副驾驶座，手指轻轻压着膝上的毯子。她看见我，叫了一声：“明川。”
“舅妈。”
“钱我收了。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先把病看好。”
她轻轻点头，眼圈有些红。
舅舅把车门关上，转头看着我。
“房子的事，我找人问过了。贷款得想办法结清，宅基地超出批复的地方要补材料，能不能办下来还得等。”
“那你先别急着卖。”
“我没说要卖。”
“要是以后想卖，手续和贷款都弄清楚再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的语气仍然硬，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避开我的目光。
我问：“那栋房子你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先空着。等我在那边安顿好，再看。”
“桂花树呢？”
“托邻居照看。”
“那把钥匙还在你那儿吗？”
舅舅伸手进外套口袋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，放到我手里。
“你先留着。”
“房子我不买，钥匙留着做什么？”
“你小时候常在树下写作业。留着吧。”
钥匙柄缠着一圈旧黑胶布，边角磨得发白。我摸到钥匙齿上的新刻痕，问：“你什么时候换的锁？”
“前两天。”
“为什么换？”
他看了我一眼，没有马上回答。
“老锁不太好用了。新钥匙给你一把，省得以后真有事进不去。”
我把钥匙握在掌心，没有说话。
他没再提让我买房。我也没有再劝他把钥匙收回去。
车子准备开走时，我站在院门边。舅妈降下车窗，朝我挥了挥手。舅舅坐进驾驶座，发动后又看了一眼那栋三层房子。
我对他说：“有什么事，先跟我说清楚。能帮的，我会说能帮多少。不能帮的，我也会直接告诉你。”
他点了下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他说，“别自己闷着。”
车开走后，我没有进屋。
回家路上，林静问我：“你后悔吗？”
“后悔没早点和你商量。”
“我问的是房子。”
“不后悔不买。”
她点点头，没再追问。
一个月后，舅舅给我发来一张照片。照片里，舅妈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，手里拿着一杯温水。她身边放着装药的布袋，表情比搬家那天放松一些。
舅舅说，医生给舅妈调整了治疗方案，得慢慢来。他也找了份零工，白天干几个小时，剩下的时间陪她复诊。房子那边，他已经开始准备补材料，贷款也按月还着。
我回他说：“钱够用吗？不够就告诉我。”
他没有马上回复。
傍晚，他发来一句：“你那三万还剩下一些，我先放着。以后用完了再说。”
我回：“留着治病。”
他隔了很久才发来一个“好”。
从那以后，我们偶尔通电话。舅舅不再只发天气和搬家进度，也会说舅妈哪天疼得厉害，哪天能自己下楼走一圈。我没有替他解决房子，也没有替他还贷款，只是认真听他把话说完。
有一次，他问我：“你当时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想买？”
我说：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回答得那么快？”
我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我怕自己一犹豫，就只记得你以前帮过我，忘了房子到底是什么情况。”
“你觉得我会让你吃亏？”
“我没这么想。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。但你没把贷款和手续说出来，我就没法把它当成一栋单纯的房子。”
电话那边传来舅舅的叹气声。
“我那时候是急了。想着只要你买下来，钱到手，我就能带你舅妈去看病。别的事，我想慢慢处理。”
“可那是你替我想的办法，不是我们一起商量出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帮我，是你愿意帮。现在我愿意帮你，也得是我能承担的那种帮法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他停了停，又说：“五十万那件事，是我没跟你说明白。”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那个价格。
我看着玄关抽屉里的黄铜钥匙，说：“我不买房，不代表我不认你这个舅舅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那通电话之后，舅舅没有再提卖房。
房子仍留在老街尽头。三层楼没有人住，院墙里的桂花树照旧开花。贷款和宅基地手续也没有突然变得简单，舅舅只能一件一件去处理。
三万块钱没有让他们的生活一下变好，却让舅妈能按时复诊，也让舅舅不用在搬家和看病之间立刻做出一个更难的决定。
那把钥匙一直放在我家玄关抽屉里。我没有拿它去开那扇门，也没有把它扔掉。
后来我妈又问过我：“五十万买一栋三层别墅，你真不心动？”
我说：“心动过。”
“那你还拒绝？”
“因为心动不是手续，也不能替我还贷款。”
我妈沉默了一会儿，问：“你舅会不会一直记着这件事？”
“也许会。”
“你不怕他觉得你不念旧情？”
“我念旧情，所以给了三万，也愿意继续听他把话说清楚。我不买房，不等于我不认他这个人。”
我妈没再劝我。
那栋房子最后没有卖给我。舅舅一家迁居外省，舅妈也在当地继续治疗。房子还空着，贷款还没还完，宅基地的手续也没完全办妥。
五十万听起来像是一个能把难处一次解决的数字。可对我来说，那不是单纯买下一栋带院子的自建别墅。它还牵着四十二万贷款、没办妥的手续，以及舅舅没能及时说出口的焦急。
我拒绝了那栋房子。
我也没有拒绝舅舅。
美港通配资提示：文章来自网络，不代表本站观点。
